“你以为我是这样，那我就这样给你看，就是很好玩。”

说出这句话的李诞，面对鲁豫试图想要深层次挖掘出他的不同，没有扭捏，没有回避，自然而然地表达了出来。

彼时，他们正在一家李诞很喜欢的私房餐厅吃饭。

他有些絮叨地说，

“以前天天想着挣钱结婚、过日子、做企业，哎呦，这些都太土了。”

现在才明白，原来快乐最重要的。

比这更重要的，是让别人快乐。

两人一起坐在下了节目的舞台边，李诞翘着一双拖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姿态轻松自然。

就像面对一个知心大姐姐的关心，这个正在放肆生长的大男孩，不经意吐露出很多心思。

“我其实最初挺害怕的，担心别人看穿我没才华，说这个人不行。”

“我其实不怕长胖，怕死。”

李诞的真，在这种平和的提问方式下，远比面对许知远更加坦诚和直白。

很多人说，在《十三邀》那期采访中，李诞反客为主，不仅教知识分子许知远如何面对观众，该怎么赚钱。

一直都在试图说服许知远，“哥，相信我，现实和圆滑真的太重要了。”

是的，李诞真的就像他的签名一样：李 O

一个可圆可扁的容器，装着一颗高处不胜寒的灵魂。

妥协就是我的人设

穿着自己公司定制的文化衫，一条带花纹的裤子，一双暗红色的拖鞋。

没有了几年前的那撮红色卷毛，现在的李诞是规规矩矩的板寸头。

这就是李诞在日常生活中的样子。

当鲁豫第一次走进笑果工厂时，李诞也刚来到现场。

在这个不足一百平米的地方，一圈圈围着很多椅子，小小的开放麦就在上面，表演者与观众的距离很近。

只要一拿起麦，李诞好像立马就进入了表演模式，两眼放光，语气轻松而诙谐。

哪怕是给鲁豫随意地演示一番，他也极具表演范。

2018年，李诞大火，上了很多综艺节目。但除开他在台上正襟危坐，开口却让人发笑的段子以外。

李诞在生活中的样子，似乎与舞台相隔甚远。

“所以，别人认为的你，并不是真正的你？”

“别人觉得我是哪样？”

“大家都觉得你很丧？其实你是一个很自得其乐的人？”

“崩就是我的人设。”

这句话，抢在鲁豫提出问题的前面说了出来。

而对面的鲁豫，显然被这样的直白搞得有点楞了。

说话如此坦诚的李诞，真实情况却是，在越来越红的时候，把微博名“自扯自蛋”改成“李诞”。

在新节目上线的重要日期，微博上说话极其谨慎。

去日本旅行，不敢发一张照片出来。

或许，李诞想要表达的真实意愿应该是：妥协就是我的人设。

虽然，在他看来，这样的妥协其实是自洽，是融入社会理应做出的改变，除此以外，还要自得其乐。

“以自私却不伤害别人的方式活着，才能维系世界的正常运转。”

“开心点，朋友们。人间不值得。”

李诞说这句话是2017年2月，

彼时的他正在脱口秀的舞台上策马狂奔，还在好几个综艺节目里蹦跶，每天又忙又累。

虽然，大把的钱治愈了他的矫情。

可内心偶尔还是有些冲动的。

于是，在文艺青年惯用的无病呻吟中，这句话横空出世。

谁知，一击即中了寂寞青年们的内心。

人们纷纷以为找到了知音，为自己的丧和懒找到了合适的借口。

再加上，那副松垮垮的样子，细眯眯的小眼睛，圆圆的脑袋，比任何偶像都更接地气。

更难得的是，一句句戳心的文字，不断地翻涌而出，让人惊喜又服气。

颓废？迷茫？做作？

但转个弯，你就能发现他身上的亮点，那些文字和语言就像穿越森林的风，

很冷、很刺，刮过之后，又带着一点点新鲜感。

是的，人们迷恋这样的新鲜和刺激，所以，喜欢李诞。

要金银，还是要感动？

2012年，李诞第一次走上《今夜80后脱口秀》的舞台，清瘦、斯文，眉目间还有些羞涩。

这是他为了800块的节目费，被制片人叶烽踹上去的。

在那之前，他写的段子，被录用后是400块一条。如果上台讲的时候，观众不笑，那就一分钱没有。

相比较其他编剧写的稿子大部分都会被砍掉，多次重写，李诞写的80%都能用。

事实上，李诞的聪明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天生。

1989年的深秋，内蒙古查干诺尔的某个矿场上，一个由英语老师和矿场小领导组成的家庭里，迎来了一个孩子。

他貌不出众，自幼就很调皮，上课时，在班上总接老师的话茬，惹得全班哄堂大笑，与此同时，就是老师狠狠的目光。

如果太过分，老师就告到母亲那里去，李诞只能学着变乖，把精力用在书里，和草原上。

童年的假期，他总去奶奶家的牧点，天黑后跟着大人一起赶狼。

儿时的李诞学大人喝酒，喜欢看综艺节目。

（童年李诞）

李诞那时叫李瑞超，偶像是台湾知名主持人吴宗宪，偶尔也会畅想，长大后要是能在他身边做个助理，该有多好。

尽管不务正业的时候很多，但李诞成绩一直很好，轻轻松松就能拿年级第一。

老师和父母都寄于厚望，北大清华应该是他的。

从“我一定要争气”到“就是希望不劳而获”这个念头，在他上了高中后，呼啦啦地席卷了少年李诞的心。

“就是觉得读书很土，为什么要努力考好大学？”

更多时候，他成了全校点名的对象，并以意想不到的成绩考上一所专科学校。

当矿山领导的父亲，在面对萧条后的矿山，对儿子的失望更加浓烈。

几乎没怎么犹豫，李诞就滚回学校开始复读。

每天早上，他会跑步到学校去，一进校就神志清醒，精神百倍。

第二年，成功拿下华南农业大学的社会学专业。

进校后不仅，李诞的中二气息又卷土重来，课本书籍多没意思。

一切虚幻的文学作品，米兰·昆德拉的忧伤、王小波的天马行空，深深吸引了他。

读书多了，他开始写字，对文字的神秘殿堂充满了极大的向往，和敬意。

这时的李诞，看不起沾着铜臭味的作家，他曾评价余秋雨：

余老师的一贯作风就是，既要金银满钵，还要感动中国。

只是，那会的李诞还不知道社会的残酷和强大，以至于像他这样的聪明人也不得不低头。

多年后再看，这句话似乎也是他的真实写照：

“你说人间不值得，你TM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从稚嫩到自洽

当然，刚进入大学的李诞还是很纯粹的。

像大多数的文艺青年那样，他的满腔愤懑找不到出口，又喜欢胡思乱想，居然一头扎进了佛学的世界里。

沉迷在《金刚经》中的李诞发现，自己领悟出的很多道理，原来佛祖几千年就讲得明明白白的了。

于是，他写一个和尚和小徒弟为各种各样的死者超度的故事。

关于死亡的命题，充满想象力的动人故事，很快就在网络上获得稳定的流量。

然后，有出版商找来，要出版。

李诞拒绝了，他不认为自己写的很好，不想因为钱而失去写作者的操守。

毕竟，青年李诞最初是有理想的。

他日常交往的朋友有知名编剧史航，每一次从广州回内蒙，总会在史航北京的家里逗留一下。

年轻，思维独特，有自己的见解，史航喜欢这样的年轻人，因为不多。

经常是，看见一本好的书，刷一下扔给李诞“你看看这个，适合你。”

对那时的李诞来说，找一家正儿八经的媒体工作，是未来的路。

所以，他努力在南方人物周刊谋到一个实习生的职位，之后不久，就被电梯里另外两个记者因为一张火车票而刺破自尊。

既然媒体人都是世俗的，我何必还要清高？

几年后，李诞毫不羞涩地将这本书出版了，名为《宇宙超度指南》，并且十分在意销量，不厌其烦地写签名，做推销。

再后面这几年，他的书，不论是《笑场》还是《冷场》，或多或少都带着“段子”的影子。

简单的小故事，直白的语言中，藏着一点给人启发的道理。

看完后，那感觉，并不是好或者不好。

只能认为，离真正意义上的宏大文学还有很远的距离。

“在佛祖的价值体系里，同时是放弃，也是想通的，这就是我。”

几年后，李诞对许知远这样说。

李诞的自洽和拧巴，似乎一直转换得特别快。

有幻想的时候，外界的利益在他眼里全是洪水猛兽。

但是，只消一件事就能轻轻松松地想通，并敞开怀抱接纳。

“只有自洽的活法，没有正当的活法。”

李诞说这句话时，小眼睛努力瞪得很大，特别认真。

此时，对面的许知远正在淡定地喝酒：

“我认为没有充分的自洽，都是自我欺骗。”

“那你这么理解也行，我麻醉的挺好。”

紧接着，李诞再补一句：

“我觉得你麻醉的也挺好，你那么自信。”

整个采访过程，李诞一直试图用“也行”“无所谓”“我都不重要”等等词语来解释现在的自己。

“那没办法，你总得活着，你怎么办？”

活着的底线其实很低，李诞自己也说过，以前喝3块钱一瓶的啤酒也很开心。

而现在，就得要打一个小粉领带，才能快乐。

所以，自洽的本质，不过是向金钱低头的托词。

而这也没什么不好。

只不过，自洽在某种意义上，带着读书人的聊以自慰。

从写手到老板

2012年，李诞在北京知名广告公司奥美待了一年多，跟一众文友玩得挺嗨。

空闲时间，他在微博上写写段子，获得了不少人的认可。

东方卫视的制片人叶烽很快发现了他，邀请到上海做编剧，开的工资远远超过原来的3000块月薪。

期初，李诞还有点犹豫，很快就信了别人说的那句话“哪里钱多，就去哪里。”

事实证明，写脱口秀稿子，李诞完全就是大材小用。

下午要用的稿子，他上午才开始写。

有时开完选题会，跟来访的明星沟通后，赶飞机的路上，他就能把稿子写出来。

那时的李诞像一个标准的职业写手，只有两个目标：

一是钱，二是只要客户满意。

《今夜80后脱口秀》曾经调侃过某位大人物收快递，坊间很多好评，但制片人叶烽被当成典型做检讨。

李诞自此就怕了，再也不敢写任何一句让对方不满的词。

《吐槽大会》有一期邀请李湘，李诞跟她沟通还挺愉快的。

按照常规，他想找一些爆点，小心翼翼地问李湘：

“听说你跟谢娜因为一姐之争很不愉快？”

李湘哈哈大笑：

“哪有这回事，谢娜每年都给我女儿送礼物，经常给我发微信。”

“那你是不是没回过啊？”

李诞再次确认：

“那我就写了。”

在现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李诞都是笑果公司的KPI，只要有他任何事都能完成，还能取得不错的效果。

《吐槽大会》第二季，李诞上了9期，曾跟他一起搭档的王建国只上了3期。

而且，他还能给其他编剧改稿子。

告诉他们哪里没写好，要增加什么内容，改出来的稿子确实好很多。

所以，李诞拿到了笑果文化5%的股权，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老板。

从那时起，原本写稿只为交差的李诞，更多了一份使命感。

所有的选题会，他一定会参加，重要的线下演出，更是少不了他。

而且，为了当好老板，也为给其他员工做表率，他开始频繁上综艺节目。

如果有人不愿意？李诞就学他最初经受的那一套，把钱甩到对方面前，厚厚的一沓，足以打动一个人。

一直记得在《十三邀》中的一幕，李诞对许知远说：

“如果你真跟观众对着干，那就赚不到钱。”

“我一直没搞懂，钱能解决什么事？”

“钱能解决的事多了。如果我有几个亿，就能无所谓。”

相比较许知远人到中年的不沾尘土，李诞早早就向现实缴械投降，目标也更为清晰，只有俩字：赚钱。

当然，想赚钱的李诞还是很刻苦的。

2020年是笑果公司最难的一年，所有线下演出全部取消。

好搭档池子出走，甚至对簿公堂；思文程璐离婚，在网络上备受争议。

而李诞，作为管理层兼搭档，要多方不停地沟通，反馈，再给出建议，一次次不厌其烦的努力调和。

原本很逃避做这些的李诞，现在反而乐在其中。

就像蒋方舟说的那句话：

“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人非常会给自己现阶段的行为，以合理的解释，他们错不到哪儿去。”

但是，喝醉酒的李诞还是会承认自己“是个很虚弱，很懦弱的人”。

所以，李诞现在开始戒酒了。

人本深刻，奈何现实浅薄

有网友评价李诞：

“明明有200码的功能，却偏偏只开60码，还自我麻痹为，我乐意。”

这一点，用来形容的李诞的文学功底，颇为贴切。

编剧史航建立了一个写作群，李诞偶尔会把写的一篇小说甩到群里，蒋方舟看了后，直言写得并不好。

李诞什么话也没说，他的电脑里，还有很多这种只写了半截，或是草稿的文字。

比起写作，现在的李诞只想着，要怎样才能带领脱口秀在中国走得更远、更广，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行业。

“不要拒绝机会，不要拒绝美好的东西。”

李诞说。

“我找到了一个出路，给别人创造价值。

没什么原因，没有要怎么样，就是把事做好。

这是我给自己找到的生存之道。”

所以，一心为了把公司做好的李诞有些慌乱了。

前几天，为证明自己的带货能力，李诞在给内衣代言的时候，使用了非常不恰当的字眼“职场躺赢装备”。

事后，当网友们的攻击来势凶猛。

他才悠悠然给出几句话：自己审核文案不仔细，反思中。

其实，这不是李诞第一次翻车。

2018年，李诞在老婆的直播间来帮忙，看见买货的粉丝太少，

直接骂人：“不买衣服的都是垃圾！买了的就不是。”

然后，隔几分钟就去看店铺，发现销售额还是不高，全程黑脸，最后骂骂咧咧地下了线。

或许，网友们很难理解聪明如李诞，为什么会这样做。

只能说，李诞早已给了答案。

“我觉得所有时代都一个德性，都得死。

所以都不重要，我内心觉得一切都不重要。

对立的都不重要，在佛学的价值体系里这是一件事。”

当一切找不到解释的时候，李诞总是会拿出佛学这个万能挡箭牌来。

尽管佛学在他那里变得很庸俗，但李诞依旧能自圆其说：

“那行，我就是想活在浅薄里，

我不希望我还有什么更深刻的东西，

我现在对那个东西排斥。

我就希望活得流于表面。”

如果认真看过所有的李诞访谈，可以发现一点，他不管面对任何疑问，都能找到恰当的理由。

先认怂，再用一番说辞来给自己一个台阶。

永远的无懈可击，又永远的妥帖真实。

事实上，真实的李诞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

台前，那些看似戳人心的段子，不过是费尽心机为了骗取你的一笑。

佛系，没追求，无理想，给人带来快乐……

你想要一个玻璃，他给你水晶，你想要光芒，他给你钻石。

但内里，全都是空的。

就像许知远说，“笑其实没那么重要。”

其实，看别人而笑，终究很虚幻。

蒋方舟曾给他写信：

“我一直逃避去看你的脱口秀，因为觉得那不是真的你，觉得尴尬，那真正的蛋蛋是什么样子呢?”

“你说，写东西就是你的正业，

干正业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的，是对的，是无敌的。

我总是一厢情愿地去想你，那才是真正的你。”

这封信写于2017年9月，那会的蒋方舟企图用信拉回这个迷茫的文艺青年。

只是，她失望了。

而李诞成功了。

仅仅几个月后，李诞用新书《冷场》和几个字，将所有的欲说还休封死在2018的春天里。

“你加油，我不了。”

这本书里有一句话大概能形容李诞：

“再错的事情人都能为自己找到借口，我们靠此苟活。”

主动把自己绑起来，就能自由

那时，他并不热爱脱口秀，只是把这个当一份工作。

尽管，他曾努力把脱口秀搞得更有深度一些，但后来失望了：

“说得难听点，也没说出个啥来，好像要引发思考似的，就是自个说了一些根本没有人关心的事情。”

于是，在身份的转变，被迫推上舞台后，李诞一路妥协，直到失去自我。

这一路，李诞从热血的文艺青年，进化成游刃有余的领导者。

当然是喜剧大于悲剧的。

只是不知道李诞午夜梦回时，是否有过遗憾和疼痛。

他说：

“人不想被绑架，最简单的方法，不是反抗，而是顺从。你主动把自己绑起来，就能自由。”

也许，有了足够多的钱之后，李诞会慢慢找到内心真正的自由。